伊谢尔伦の青森

冷香和菲茨杰拉德沒有任何關系。
至于為什么把它們并列放在標題中，只不過是在我目前的生活并存罷了。

先說菲茨杰拉德。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現在的美國過于令人不快，連帶美國文壇也不能觸發我的好感，除了一個例外之外的海明威，一個不能和其他人并論的馬克·吐溫。
也許是這許多年來的各種文化渠道潛移默化，讓我的腦袋一想到美國人便立刻浮現出輕浮囂張的形象，性關系混亂，還不時爆個粗口……坦白說來就是最令我討厭的一種人。
相較之下還是冷淡守禮的不列顛紳士更能招人喜歡。
……當然，這一切也都是個人偏差的印象罷了，誰也不能用一個國籍界定一個人是好是壞，這是公理，無需證明。

言歸正傳，除了一個海明威一個馬克·吐溫讓我深深熱愛，其他的美國作家幾乎沒有讓我留下任何印象——當然，不包括愛倫·坡和路易莎·梅·奧爾科特。
倒不如說，當代作家不管哪個國籍都不曾領我投注什么熱情。
只有村上例外。
記得有堂課上某老師（已經忘記是誰了……）曾經講過大江健三郎的孫子極愛村上的小說，除他之外不曾看過別人。為此大江大師（……）深深不快，與村上見面也裝作不識半個招呼不打也就擦身而過了。
姑且算是真事吧，事實我也無從考證。
該老師說得理直氣壯，我卻深覺此大師氣量不足。
愛誰誰是人自己的私事，喜不喜歡習不習慣，算什么優劣評定之準呢？何苦為這一個口味問題搞得自己顯得小家子氣？
更何況，不懂村上的人，怎么妄下評論呢？
村上的每一部小說也已看過不下七八遍，個中究竟如何，即是現在我也無法下什么定論，更不能單純說是好還是不好，只是愛入骨髓罷了。
愛得愛屋及烏。
村上的主人公常在故事中閱讀。安娜·卡列尼娜，在輪下，卡夫卡。基本也都在我的書架上等待臨幸。
其中一定出現的名字是菲茨杰拉德。司各特·菲茨杰拉德。
于是我記住了。
被村上君稱作我的老師我的大學我的文學伙伴的菲茨杰拉德。
了不起的蓋茨比插在書架上，但幾次翻開都因為種種情由未能繼續，終于只讀了一遍，在遙遠的過去。
那時候的感覺已經遺忘了，不能評論，否則失之不公。
這么多年過去，長篇幾乎看不下去，因此大學幾年間竟只看了梅里美、愛倫·坡的幾個短篇集。
而近來看的，是菲茨杰拉德的瘋狂星期日。
感覺很是神奇。
炎熱是第一感。
菲茨杰拉德生平我并未留意，但印象里是輾轉于美國各地，逗留較長的還是在北方。然而菲的書中，字里行間，處處糾纏著對南方的情結。
炎熱，汗水，霧氣，慵懶的人，美麗以及熱情。思鄉。
我愛的村上是幾乎冰塊般的清透凜冽，而菲茨杰拉德給我的印象就仿佛一個揮之不去難以形容的夢幻，用顏色來形容，恐怕只有千里之外的歐若拉可擔此重任。
明明是實體，不論陽光云彩或空氣，年輕的姑娘和小伙子在燈光曖昧的舞會上滋生愛意，從頭到尾滿溢著熱情，不知為何卻感覺飄渺若即若離，伸手過去也仿佛不可觸及。
還有一種悲苦。
讓我百思不得其解。那悲苦到底是什么呢？
僅僅看過了三分之一，現在的我無法回答。

菲茨杰拉德。難以定論。


再說冷香。
冷香……讓人想起的，一定是梅。是梅，卻不一定可以稱之為冷香。
若要當得起冷香二字，一定要在冰凌鋒利的空氣里綻出清幽之氣來。
決絕，而寒冷，有讓人心智一片清明的力量。
即使剛則易折，卻剛得極致炫目。

疏影橫斜水清淺，暗香浮動月黃昏。是千古名句，卻不夠冷冽。
遙知不是雪，為有暗香來。情趣極佳，卻沒有疏離的意境。
零落成泥碾作塵，只有香如故。想是詠志高潔，卻太過悲涼。
想來想去，到最后竟然只有姜夔一曲暗香最合我意。
        旧时月色，算几番照我，梅边吹笛。唤起玉人，不管清寒与攀摘。何逊而今渐老，都忘却，春风词笔。但怪得，竹外疏花，香冷入瑶席。
（白石道人風骨向來冷清，詠梅，只有他才將一個冷，一個香，淋漓盡致。就奇怪王國維為什么偏偏不喜于他……）
詞是寂寞愁長的軟語，這里的梅卻超脫得絕俗。
寒，月，梅，笛。
不似人間。

我也是奇怪的人。
記得當時看浪客劍心，追憶里那一段白梅香，不知碎了多少顆少年少女心。這白梅也變得分外出塵。
但我卻不愛紅梅，不愛白梅，雜七雜八，什么梅都不愛。
只喜歡一個臘梅。
紅是熱而壯烈，白是純而至潔。
但不知為何，如此凌寒的花朵，卻讓我覺得嬌弱無力。
仔細觀察過梅花的人必定知道，即使是那紅白的絕塵傲骨，花朵也是柔軟而脆弱的，兩指之下即凋零（有辱斯文之舉，切莫效仿……）。
臘梅卻是不一樣的。
臘梅之所以成為臘梅，就是那花瓣的獨特。即使謝了，也不動如同萬年凝固的雕像。突有一日看不見了，才發現綠葉已遍枝頭冬日殘。
在這個匆匆而逝的世上，恰似一段永恒。
黃色不是什么淡雅的顏色，且在中國歷代的皇朝之下成了臭不可聞的權勢。
臘梅卻是淡黃淡黃，遠望去真是絲毫不起眼也不覺得美。
只有那一天一地的冷香，清泠無方，穿過嗅覺本身，追溯到記憶和靈魂的深處，成為永世難忘的疼痛。
那種香，必須在寒冷得割面的風里，才顯出極端的震撼。
仿佛有形狀一樣，是破碎的冰，折斷的水晶，鋒利得可以刺穿心頭被遺忘的角落。

怕冷的我在寒冷的風里，唯一享受的是這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