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猫扑满 发表于 2005-09-19 14:08:58

那个肉脚的妖怪在我枪口下消失了,连灰烬也不剩。
白痴猴子!你去死吧!!这种程度的偷袭也会被得手吗?连我也被你害了。

“三……三藏!”那小子呆住了,脚步也挪不动。
天下起雨来了,淅沥沥,淅沥沥。闭上眼睛再睁开,云是红色的,影子也是红色的。看不见星星,如果能看见,大概也会变成红色的。浅红色,血红色,酒红色,跟那只色蟑螂的头发一样吧。妈的!我又不是变态狂,为什么老是看见红的呢?死吧,去死吧,整个世界一起!
我扭动嘴唇试图嘲笑一下,力气的海潮好像退了,动不了。枪挂在手指上,反而不会掉。
我想我现在一定很难看。
啊啊,烦死了!为什么我要管那么多呢?
我面朝前栽倒下去,心里反而一阵轻松。谁都不要了,就让我安静地睡一会儿吧。
……呐,老师,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吗?
“三藏!!!三……三藏啊!”
意识渐渐模糊了,一个重得压死人的东西扑倒在我的后背,挤压着我的肺。冷的雨从什么温暖的地方滑下来,也带着那里的温度,渗进我的衣服,最后停在皮肤表面,黏乎乎的。
温暖的,那是什么呀?
“三藏三藏……三藏……”那是谁在叫?我吗?

“……”
唔?什么?你在说什么啊?

“……流,江流……醒醒啊。”

什么?

十二月的寒气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,紧紧缠着人。呼出来的气白茫茫的一片,一转眼死在空气里,无声无息。皮肤的温度全流失了,本来是想瑟缩的,却又懒得动。这时的天气总是很好,天蓝得很干净,又高又亮,碰一碰就会碎了似的。太阳的光是金色,却不怎么刺眼。冬雀们很聒噪,吵得人烦不胜烦。
“江流你在这里睡着了吗?”好久不曾听见的温煦声音。
我眯起眼睛,面前的人逆光站着,脸看不清楚,轮廓却无比熟悉。金色的头发折射过来金色的光线,在后面纯净无底的蓝色背景里面,看起来很漂亮。
“天气多好啊!”喉咙里带出一把含着笑意的声音。
我的眼睛突然张大了。
“光明三藏……老师?”

拿着枪的是十二岁的手。
十二岁的手,十二岁的脚,十二岁时不太强壮的身躯,和十二岁时天天打扫的寺院——虽然地上本来没有什么落叶,不需天天清洁。站起身来,碰倒了身旁的扫帚,旁边的地上分明还停着一只橙色的纸飞机。朱央在哪里讲话,声音隐隐约约飘进耳朵,三分像是假的。喂,我是在做梦吧?

“江流你啊,很少这样哦!平时总是很理智的,难得竟然在工作中睡着了。毕竟还是小孩子啊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总是让你照顾呢。有时候我倒宁可你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,我也想多照顾你呀。不过,今后,还是要给你多添麻烦呢。”
还是那种笑容。暖的,像阳光的笑容,轻轻在发间绽开。
风无声地吹过,一两片枯叶从哪里落了下来。
我又眯起了眼睛。

我曾经想要挽留的,不过是这种笑容。
我曾经无力挽留的,也不过是这种笑容。
那些不堪的日子,失去的无力感,难道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长久的噩梦?
现在我是从梦里清醒。

头有点痛,和宿醉的痛不同。我的酒量一直不好,和那三只一起西行时才慢慢练习,但也只是喝啤酒罢了。温吞的液体和白色的泡沫一起滑下喉咙,有一点暖的感觉,所以经常喝到没有意识,宿醉的时候总被罗嗦的男人说教。我的手指现在还遗留着香烟的触感,受那个蟑螂影响,我抽烟也越来越频繁,这种真实的感觉好像已经成为身体自己的记忆,而不属于这里的我。
还有聒噪的猴子。吵死人了。
不同的记忆碎片暴风雪似的袭来,两个现实和虚幻里的光景残缺错乱。哪一个才是我呢?那一个玄奘三藏,还是这里的江流?
脑袋里有个小小的听不清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,在漆黑里,一片孤独里呼唤。是下雨的夜晚我习惯的孤独,也许,也是我习惯的声音。
喂,吵死了,在说什么呢?

“江流,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?过来吧!”
那个熟悉的人向我伸出了手。
明明知道指尖是有那一点温度的。
明知道的。
头却越来越痛。
小小的呼唤声越来越大,反复叫的是一个名字。“三藏三藏……三藏……”不停地叫,烦死了。
“江流,来啊!”
“三藏三藏……三藏……”
头痛欲裂。
痛感像是在蔓延,顺着全身的神经走下去,像荒野的火,也是一片红。

“江流。”

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。那个我多少次想找回来的笑容在我眼前崩溃。
我手中的枪缓缓冒出一缕轻烟。
啊啊,烦死了,去死吧!
这种自己的幻觉营造出来的影子,还是去死吧!

老师,你离开我的时候,我还不会用枪吧?

他的脸碎成一片一片,渐渐剥落溶化,消失不见。
“江流,你已经长大了呢。”

是吗?老师。
就像你说的一样,我也在身上绑了一个大累赘,就像当初的你一样啊。


世界终于一片黑暗。那个声音还在响着。
“三藏三藏……三藏……你不要死,不要死啊!”声音里带着哭腔了。
“吵死了,笨猴子。”我喃喃地说道。
背后的重量又压紧了,一团,暖乎乎的。
雨从脸上落下去,湿成一片,搀杂着不知名的温度。

是吗?
雨也是暖的了。
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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